當有人叫我介紹一些跑步書去練跑,我必會向他們推薦村上春樹的《關於跑步,我說的其實是……》。這書一點都會沒有提及甚麼配速跑、心肺功率、二頭肌三頭肌,不會令人健步如飛。它卻清清楚楚描繪了一個喜愛跑步的人的心態(村上在三十年內參加過廿五場馬拉松,實不是一般跑手)。至少對我而言,我從中找到我跑步的理由。

好書應該要逐字逐句閱讀。但網民都喜愛即食。有內地博客就將此書的重要語句列引,寫成一篇叫《村上春樹的12條跑步哲學》,我摘錄幾條給大家細讀,相信大家可在此找到你跑步的理由:

堅持

薩默賽特·毛姆寫道:“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學。”大約是說,無論何等微不足道的舉動,只要日日堅持,從中總會產生出某些類似觀念的東西來。我也衷心地想對毛姆的觀點表示贊同。

所以作為一個寫作人,亦或作為一個長跑者,就跑步來寫些個人的、點點滴滴的文字,還以公開出版的形式發表出來,也算不得太過離經叛道。

輸贏

一開始我就打過招呼,說我不是好勝厭輸的性格。輸本是難以避免的。誰都不可能常勝不敗。在人生這條高速公路上,不能一直在超車道上驅車前行。然而不願重複相同的失敗,又是另一回事。

從一次失敗中汲取教訓,在下一次機會中應用。尚有能力堅持這種生活方式時,我會這樣做。

獨處

希望一人獨處的念頭,始終不變地存於心中。所以一天跑一個小時,來確保只屬於自己的沉默的時間,對我的精神健康來說,成了具有重要意義的功課。

至少在跑步時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談,不必聽任何人說話,只需眺望周圍的風光,凝視自己便可。這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寶貴時刻。

享受

想就河流作一番思考,還想就雲朵作一番思考,然而心中卻是空空。

我在自製的小巧玲瓏的空白之中、在令人懷念的沉默之中,一味地跑個不休。這是相當快意的事情,哪還能管別人如何言說?

說起堅持跑步,總有人向我表示欽佩:“你真是意志超人啊!”說老實話,我覺得跑步這東西和意志沒多大關聯。能堅持跑步,恐怕還是因為這項運動合乎我的要求:不需要夥伴或對手,也不需要特別的器械和場所。人生本來如此:喜歡的事自然可以堅持,不喜歡的怎麼也長久不了。

打磨

每日跑步對我來說好比生命線,不能說忙就拋開不管,或者停下不跑了。忙就中斷跑步的話,我一輩子都無法跑步。堅持跑步的理由不過一絲半點,中斷跑步的理由卻足夠裝滿一輛大型載重卡車。

我們只能將那“一絲半點的理由”一個個慎之又慎地不斷打磨。見縫插針,得空兒就孜孜不倦地打磨它們。

超越

跑步對我來說,不獨是有益的體育鍛煉,還是有效的隱喻。我每日一面跑步,或者說一面積累參賽經驗,一面將目標的橫杆一點點地提高,通過超越這高度來提高自己。至少是立志提高自己,並為之日日付出努力。

我超越了昨天的自己,哪怕只是那麼一丁點兒,就很重要。在長跑中,如果說有什麼必須戰勝的對手,那就是過去的自己。

小確幸

也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事。在東京每天早晨健身跑時,常常與一位美麗的年輕女子交臂而過。一連幾年如此,自然而然地就熟識了,相遇時便互相微笑致意,然而因為靦腆,始終不曾交談過,連對方的名字也一無所知。

不過每天早上和她相遇,卻是當時的我小小的喜悅之一。要是連這麼一點小小的喜悅都沒有,要每天堅持跑下來,可不容易。

當年我就是讀到村上這些想法,而穿上跑鞋在街上展步,更決意永不停下來。因為,正如村上所言:「至少在跑步時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談,不必聽任何人說話,只需眺望周圍的風光,凝視自己便可。這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寶貴時刻。」

很多沒有跑步的人都會有疑問:「跑步只是一個人的運動,跑步時又沒有人跟你談話,看來很孤獨呀!」

是的,跑步可說是一項十分孤獨的運動。但正因為孤獨,在跑步時你完全不受到任何打擾,你可完全感受到你的每一步,每一呼,每一吸,你洞悉了你身體每條肌肉,每次心跳的變化。這一刻,你可深入了解你自己。

而且,跑步時你可以想東想西,將思想馳騁於天地。大家回想下,你一天之中,有甚麼時間可以不受任何打擾,可以發發白日夢?跑步時你可大條理道不接電話,不用對人說話,不用聽人說話。一天只有跑步的時間,是完全屬於自己的。

村上說他很多小說的故事是在跑步時想到。而我,這篇文章也是在跑步時得到靈感的。

對我來說,跑步並非身體的鍛練,她更像是心靈的靜修。

村上春樹

P.S. 此書我最鍾愛的一段,就是村上在參加100公里馬拉松時,在75公里撞牆後的感受:

「出現在十九世紀英國風景名畫裡的那種意味深長的雲,厚重地覆蓋著天空。我周圍有很多人,只是默默地朝向終點移動著腳步。在那之間,我能感受到非常安靜的幸福感。吸入空氣,吐出空氣。呼吸聲中聽不出凌亂。空氣非常安穩地進入我體內,然後離開我身體。我沉默寡言的心臟以一定速度反覆膨脹縮小著。我的肺像勤勞的風箱那樣,規律地把新的氧氣送進體內。我彷彿目睹他們勞動的姿態,聽取他們發出的聲音,一切都沒有問題地繼續動著。」

試過撞牆的朋友,一定會有共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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